第29章 那本从大理流入的小册子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三语教材送到临安枢密院是在一个雨天。
临安的春雨和草原上的春雨完全不同。草原上的春雨是急的,来得猛去得快,雨点子砸在毡帐顶上像有人在外头敲鼓,敲一阵就停了,停了之后天立刻放晴,草尖上的水珠子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临安的春雨是绵的,不大,但不停,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把瓦檐上的青苔泡得发胀,把石板路上的缝隙填满水,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还是西湖上飘过来的水汽。
枢密院的值房在临安皇城东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淋得发亮。值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南方的炭不比北方的柞木炭,烧起来有股子呛人的硫磺味,混着雨天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枢密副使赵汝愚坐在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沓军情驿报——最上面那份是今早从长江防线发回来的,说蒙古人在吐蕃和大理的驿路已经贯通,金沙江上的浮桥在一个月内修了三座,每座都能跑双马。他看完这份驿报,把它翻过来压在案角,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五十七岁,做了九年枢密副使,看过的军情驿报不下几千份。蒙古人打吐蕃的时候他在看驿报,蒙古人打大理的时候他在看驿报,蒙古人平了辽东把驿路修到海边的时候他还在看驿报。那些驿报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近。吐蕃的驿路里程是三千四百里,大理是两千六百里,辽东是一千八百里。接下来该是多少里了?他没往下想。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是枢密院的一个年轻书办,穿着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的青布袍,怀里抱着一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他把木匣放在赵汝愚案上,退后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大人,大理那边进来的。不是军情,是——一本书。”
赵汝愚把油布拆开。木匣是剑川白族纸坊的旧匣子,匣盖上烙着点苍山佛寺的莲花纹。打开匣盖,里面是几本不厚的册子,纸质是上好的剑川白族纸,纸面刷过桐油防潮,在雨天里摸上去仍然干爽挺括。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蒙、汉、白三栏对照,第一行字是“天”“地”“人”。
他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茶马古道的地理篇章——苍山十九峰的茶山分布图,每座茶山的位置、海拔、茶树品种、年产茶量都用蒙汉白三语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茶马古道的路线从大理点苍山脚下一路往北,过吐蕃,过阔亦田,箭头指向草原腹地。图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印——阔亦田太学馆。
赵汝愚把册子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他拿起第二本,第二本是蒙汉双语对照的驿路词汇表,“驿站”“换马”“验关牒”“通行”“放行”——每一个词都是蒙汉对照,旁边还有白族话的音译。他拿起第三本,第三本是算术教材,教人怎么用蒙古人从西域引进来的一套数字符号记账。他把三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然后对那个书办说:“去请各位同僚过来,就说——大理带回来的东西到了。”
小半个时辰内枢密院的值房里陆续来了几个官员,其中有两个还是从垂拱殿散了朝后直接被叫过来的。每个人进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雨水,靴子上沾着湿漉漉的落叶。他们先是看到案上那口木匣上的莲花纹,然后看到那三本摊开的册子。没有人说话。值房里只听得见雨水打在瓦檐上的声音和炭火盆里炭块爆裂的细碎脆响。